自從上次那場重新召開的檢討會之後,羅盤小隊的站會確實變得不太一樣,泰勒開始會在遇到判斷猶豫的時候,主動說出「我不確定」,凱西也不再用「這種等級的問題你自己應該可以判斷吧」這種句子。蘇菲原本以為,這代表團隊已經真的轉向了。
直到雙週一次的計畫會議結束時,她看到了另一個畫面。
主持會議的傑森在螢幕上打開一張投票表,主題是「你對我們團隊目前的交付信心指數是幾分(1-10分)?」眾人拿起手機,低頭點了幾秒,畫面刷新出結果:七、八、八、七、八、七。傑森把結果投影出來,長條圖整齊地排在同一個高度,看起來像一張健康的心電圖,如果不細看,很容易就會以為,這代表一切都很穩定。
蘇菲注意到一件事:這個分數,跟她這兩週實際觀察到的狀況,幾乎對不上。這兩週裡,有一次臨時插單讓大家加班到很晚,有一次因為需求反覆變更,艾莉森跟傑森在小群組裡起了不小的爭執。她甚至還記得,那天深夜的訊息串裡,艾莉森打了一長串字又刪掉,最後只留下一句「好,我來處理」。
「大家對這個分數,還算滿意嗎?」傑森例行公事地問。
「還好吧,跟上次差不多。」艾莉森隨口回,手裡還在看另一個視窗的訊息。
這時候,設計師莉迪亞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但打斷了原本要進入下一個議程的節奏:「我想問一個問題——我們每次都打七八分,這個分數,到底是拿來幹嘛用的?」
會議室安靜了一下。「呃……用來看團隊士氣的趨勢吧?」傑森說。
「那我們的士氣,兩年來都維持在七八分,中間發生過泰勒凌晨獨自扛事故、發生過我們互相在站會上追問『你為什麼這樣做』,」莉迪亞頓了頓,「這些事,有讓分數掉到五分、六分過嗎?我印象中沒有。」
蘇菲飛快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句話,底下畫了線。
「你是說,我們在說謊?」艾莉森的語氣有點防衛。
「我沒有說是說謊。」莉迪亞說,「我是說,我自己每次投票之前,心裡好像有一個自動運算——如果我打五分,是不是代表我在說『這個團隊有問題』?是不是代表我在指責誰?所以最後我的手指,還是按到了七或八。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有這個自動運算,但我今天想先誠實承認我自己有。」
一直沒說話的泰勒,這時候小小聲地說:「我也是。而且我發現,我打分數的時候,會特別想到凌晨那次——如果我打低分,會不會又讓大家覺得,是我那次沒處理好,拖累了整季?」
技術主管凱西沉默了幾秒,也開口:「我確實也是。而且我心裡還有一層:身為技術主管,如果我打的分數太低,會不會顯得我沒有把團隊帶好?」
艾佛勒這時候才第一次開口:「你們剛剛描述的東西,核心邏輯很簡單:**與其冒著讓場面尷尬、讓別人難堪、讓自己被檢視的風險說出真話,不如給一個大家都能安心接受的答案。**而最陰險的地方是——這整套運算,發生的速度比你意識到之前更快,快到你會真心覺得『七八分』就是自己的真實感受,而不是妥協後的產物。」他頓了頓,「舉個例子,如果今天有人打三分,會發生什麼事?大概不是團隊認真檢討系統,而是那個人要花接下來兩次站會,解釋自己為什麼『這麼負面』。久而久之,大家學會的不是誠實,是精算:怎麼打一個看起來夠健康、又不會替自己惹麻煩的數字。」
「那我們要怎麼知道,一個分數是真的還是防禦出來的?」蘇菲問。
「很難從單一分數判斷,」艾佛勒說,「但你們今天已經示範了唯一的解法:莉迪亞把『這個分數是拿來幹嘛用的』這個問題,攤在檯面上問出來,而不是自己默默懷疑。這就是從一種行為模式,切換到另一種行為模式。」
蘇菲忽然想起之前艾佛勒在雙連結會議上畫的那五條單向箭頭——凱西、娜塔莎他們,把「團隊穩定」往上報,卻沒有人是真正被授權說出「不同意」的outlink。此刻她才發現,同樣的模式,其實也發生在團隊內部:信心指數投票,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「單向報告」,每個人都把自己的疑慮留在心裡,只把一個安全的數字交出去。
散會前,凱西看著螢幕上那七八分的投票結果,說:「我們現在就來試試看,先不投票,花五分鐘,每個人說一句『這兩週讓我最不放心的一件事』,再決定要不要投票。」
艾莉森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:「好,那我先說——這兩週最讓我不放心的,其實是我跟傑森那次為了需求變更吵起來之後,我們兩個到現在都還沒有真的把話講開。」
傑森看向她,愣住,然後也點了點頭。
莉迪亞露出一個蘇菲這兩週第一次見到的、放鬆的笑容。蘇菲把這一幕記在筆記本上,忽然想到,這次她沒有用到艾佛勒教她的任何一個框架名詞——階梯、公正文化、雙連結——她只是安靜地看著,一個團隊,花了兩年時間,才第一次願意把一句「我不放心」,說在分數前面,而不是藏在分數後面。